第十一章 左右為難（二）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傅其華趁午休跑出學校去玩，回來的時候被老師逮個正着，老師讓她把她爸叫來。

每次叫家長，傅其華一點都不害怕，不像其他的小朋友一聽說叫家長都吓得瑟瑟發抖。她媽本來就是他們小學的老師，五年級起就不教她了，知道管不住她，就跟她們班主任說，有事叫她爸來。她爸的中學在小學對面，打個辦公室的電話，她爸趁課間的時間就來了。

她爸更是有對策，跟傅其華一唱一和，承認錯誤承認得比誰都勤快，在老師面前服軟之後回到家還要跟她媽再承認一遍，有時還需要傅其華手寫個保證書什麽的。

“你們家傅其華啊，聰明伶俐，但就是有一點不好。”班主任說，“不長記性。”

“是是是。怎麽不長記性了呢？”傅其華她爸認真又謙虛地問。

“我說過多少次了，午休不能出校，不管是回家，溜達，買吃的，什麽都不行，傅其華可倒好，這個學期是第三次被我抓個正着了，我想着前兩次教育一下記着了，就行了，也不想總麻煩傅老師你過來，但這孩子怎麽就不長記性呢？明知故犯，非得趁午休跑出去玩？你要真想出去啊，讓你爸給我寫個假條，你就好好地出去玩，別進學校來！造成什麽壞影響？”

“對對對。我一定幫她長記性。午休的時候，堅決不能出學校。”傅其華她爸一邊說，一邊把傅其華拎到旁邊，“聽見沒有？這是校規校紀！這一次是張老師大度，不批評你，讓我回家督促你，沒有下一次了！”

傅其華連連點頭。

“那，您就再寬宏大量一次？傅其華也不是壞孩子，平時成績也不錯，我一定回家好好教育，她不會再犯錯誤了！”傅其華她爸真誠地對班主任老師說。


晚上到了家，果然面臨的就是她媽一頓審。

“張老師放學之後特意來我辦公室說的，你怎麽回事？三天兩頭跑出去？是不是在校外認識了什麽不好的人？”她媽嚴厲地問。

“那肯定不能，我閨女我知道，”她爸趕緊過來，“華啊，你跟爸媽說說，到底怎麽回事。”

傅其華轉了轉眼珠子，心裏琢磨半天，開口說：“不一樣。”

“什麽不一樣？”

“嗯……開學的時候，第一次午休出校被老師抓到，是因為上午最後一節體育課，他們說要吃雪糕，又不敢去買，我就去買了。”

“上星期第二次被抓到，是因為，校門口書店老板說，那天新進金庸全集，我要是不先去租，他就租給別人了，他那個書店本來就不全，老沒有《鹿鼎記》……”

“那今天呢？”她媽問。

“今天……今天因為曹瑩瑩例假來了，她說買不到那個啥。我就幫她去買了。”

她媽眼睛一立：“小姑娘這麽早就來例假了？你還真是，還沒來，懂的倒不少！”

傅其華縮一縮脖子。

她媽看了她爸一眼。

傅其華就辯解：“我不是不長記性。”

“對嘛，”她爸趕緊打圓場，“咱們姑娘，不是不長記性，她有她的理由，心地善良，還願意幫助別人，也不算犯錯誤。”

“理由什麽理由？上次你把武俠小說包了個數學書皮放桌上，我要不是随手翻了一下，就被你糊弄過去了！”她媽瞪了她一眼，“年紀不大，招倒沒少學……”

終究也是沒再批評她。從小到大，傅其華就很委屈，每次犯錯，大人和老師總說她不長記性，他們認為小孩子被批評一次，就應該舉一反三，相關的同類錯誤都不再犯了。但從小傅其華就懂得事物的個性與共性之間的相對關系，她總認為每一件事情都是不一樣的，即使相似的情況下，做出相似的選擇，也興許有着千差萬別的理由。

這些理由被她媽統一稱作“歪理”。

長大之後，父母對她的選擇并不會過問太多，覺得她是個成年人了，可以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也覺得她自己的開心最重要。

和李文聰分手後很久，傅其華一直不願意和父母說起自己的感情狀況，他們也就一直沒問。直到有一次，她在給家裏打電話的時候，偶然提起她的學生送給她兩張音樂會的門票。

“我轉手就送給同事了，”傅其華說，“我寧可去看個爆米花電影，也不想去聽音樂會，否則我肯定會睡過去，哈哈哈！”

脫口而出之後傅其華突然愣了一下，電話那端的她媽也愣住了，沒接話。

尴尬地沉默了幾秒鐘，傅其華開口說，“媽，你不用擔心我。李文聰那一篇，我已經翻過去了，我要開始新的戀愛了。”

她是在去長沙出差的時候認識于辰的。那時于辰跟他家裏的親戚做生意，全國各地跑，認識了傅其華之後，每次來北京出差都要特意找她出來見面。

于辰和李文聰是完全不一樣的兩種人。他可以在三分鐘之內和第一次見面的人說說笑笑熟悉得像認識了十幾年，可以在見傅其華的第二面就送她貴重的禮物，可以風風火火跑過來說要請她吃飯，卻又在吃飯期間全程打電話聊生意。他沒有高學歷，也從不掩飾自己的精打細算，他會給傅其華講他做過的生意怎麽賠了，又怎麽賺了，講他怎麽教他父母投資房産，講各個一線城市的限購政策，什麽都講。

這些是傅其華平日裏很少聽到的。同事之間，聊的最多是學區房和幼兒園，或是代購的奶粉和保健品，或是年長些的給她們這些單身的女老師介紹相親對象。傅其華每每避而遠之，看到做行政的剛畢業的小姑娘秀着鑽戒發着結婚請柬，心裏還是多少會有酸溜溜的嫉妒。聽她們聊家長裏短，她又不願意參與。

于辰是個非常巧妙的人。他會誇傅其華的與衆不同，會表示羨慕她是象牙塔裏出來的高材生，也會說自己的理想型就是她這樣的女孩。而傅其華的圈子裏也從來沒有過于辰這樣的人，她既好奇于辰的生活，又願意把自己的經歷分享給他。

于辰有一次在傅其華公司樓下等她一起吃晚飯時，被和她一起出來的兩個女同事看到，立刻八卦起來，問是不是男朋友。于辰立刻反應過來，忙不疊把手裏提的湖南特産和小吃分發到同事手裏。“現在還不是男朋友，多多關照，多多關照。”他笑着說。

于是第二天公司裏都知道有個湖南來的小夥子在追傅其華了。一個比傅其華年紀大些的女同事問她他的家庭，學歷，各種條件，傅其華也說不清楚，女同事就點她，“這樣可不行呀，我看你對這個小夥子也挺有好感的，光有好感不行，一定要打探他的底細，咱們姑娘，千辛萬苦地嫁到別人家裏去，可要先摸個門兒清才行！”

“什麽呀，八字還沒一撇呢，怎麽就嫁人家裏去了……”傅其華辯解。

于辰也不含糊，交往了沒多久，就正式地問傅其華要不要做他女朋友。用他的話來說，是以結婚為前提的女朋友。他絮絮叨叨把自己家底交代了一遍，還信誓旦旦地說，等她跟他回湖南老家，他把房本存折什麽的都拿出來給她過目。

相比于當年李文聰不食人間煙火的性格和拖泥帶水處理感情的方式，于辰無疑是一個适合奔着結婚而相處的人，除了總在忙生意之外，沒有什麽缺點。

“你年紀也真的不小了，”女同事說，“要是看準了，就別挑了，又不是神仙，跟誰過日子還不是一樣。”

很久以後，傅其華回想起當年同事跟她說的這句話，心裏還會隐約地升起恨意。當然，她也不會真的去記恨那個同事，畢竟每個人說出的話都基于個人的年齡閱歷性格氣度，但說者無心，即便是有心，聽者也不該當真。

傅其華和于辰相處了半年多之後，她帶他回西安老家見她爸媽，于辰帶了一大堆禮物，一進家門就堆在門口，像一座小山一樣。

一起吃飯的時候，一向禮貌的她爸她媽，聽着于辰叔叔阿姨地叫着，一會聊黃金價格，一會聊股票走勢，兩人對看一眼，都不知道該接什麽話，只好默默地吃飯。

吃完飯，她媽趁于辰拉着她爸在客廳看財經頻道的時候，叫傅其華去廚房幫她洗碗，偷偷問她，“你倆處了多久了？這小夥子靠譜嗎？我總覺得他神神叨叨的，他平時就這樣？”

傅其華就笑，“還能什麽樣，就這樣呗，他就這樣性格。”

她媽還是半信半疑地看看她，“你是真想跟他處？”

傅其華就點點頭，認真地說，“媽，我這回回來打算拿戶口本的，我倆想明年年初領證。”

她媽用手搓着沾滿洗潔精泡沫的碗，沒松口。

“我不同意。”

傅其華吓了一跳回頭，她爸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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